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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穷县”高中教育免费:县委书记空降 有人质疑作秀

“穷县”高中教育免费:县委书记空降 有人质疑作秀

2019年11月03日 09:53 来源:中国新闻周刊参与互动参与互动
铜鼓中学是江西省重点中学,也是铜鼓县唯一的高中。摄影/本刊记者 程昕明
铜鼓中学是江西省重点中学,也是铜鼓县唯一的高中。摄影/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程昕明

  江西铜鼓高中免费风波

 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/程昕明

  发于2019.11.4总第922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  今年9月,一则高中免学费的新闻,让铜鼓这座人口仅14万人的赣西北小县城名噪一时。

  9月10日,教师节这天,铜鼓县召开了全县教育工作表彰大会,县委书记江伟斌宣布:从今年下半年开始,铜鼓高中教育全部免费,已上交的学费全?#23458;?#22238;,铜鼓成为了宜春市首个实行高中教育全部免学费的县。

  “山区小县同样可以办出大教育。”一时间,铜鼓这个名字传遍网络,叫好点赞声一片。也有人开始比较,像铜鼓这样的“穷县”都能免学费,比铜鼓发达的地方为什么就不能免费呢?更有甚者,认为这是在作秀、出风头,始料未及的争议和压力随之而来。

  县?#26222;?#20080;单

  铜鼓中学是江西省重点中学,也是全县唯一的高中。校门前,依然?#30424;?#30528;2019年的高考喜报。今年共有8名学生考入985高校、20名学生考入211高校,其中文、理科最高分的考生分别在全省排名376位和295位,被北师大和中科大录取。

  这样的成绩不算显山?#31471;?#20294;高中免学费的新闻,却让铜鼓中学备受关注。

  教师节表彰大会后,铜鼓县教育体育局很快发布消息,今年秋季开学后,全县高中在校学生每人每年800元学费全部由县?#26222;?#20080;单,本学年免除学费?#24067;?20余万元。

  县教育体育局局长李政还表示,本学期铜鼓中学2000余名高中生交纳的学费(职业高中学生早已免除)将在一周内全额退回给学生,可退回学费100余万元。

  此举收获了不少外界的好评,有评论认为这体现了当地崇学重教的诚意,尤其是对经济基础相对薄弱的小县,每年拿出200多万元用于免除高中学生学费,是在兑现“再穷不能穷教育”的?#20449;怠?/p>

  实际上,即使在江西省内,铜鼓也不是高中免学费的首倡者。在江西,德兴市自2010年起实行高中教育免学费,全省最早。其后湖口、芦溪等县相继推行,与宜春相邻的萍乡市从2017年开始试水,目前已经实现了高中免学费的全覆盖。从全国来看,内蒙?#35834;?#19968;些中西部省区已?#21483;?#25512;行12年甚至15年免费教育。

  不过,这些地方上的自发探索,并没有得到上级的认可和支持。2018年8月,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关于进一?#38477;?#25972;优化结构提高教育经费使用效益的意见》,其中提到“严格执行义务教育法,坚?#36136;?#34892;九年义务教育制度,严禁随意扩大免费教育政策实施?#27573;А薄?019年2月,江西省人民政府根据国务院部署并结合本省实际,向全省下发了具体实施意见,重申了“严禁随意扩大”这一原则。

  有不愿具名的人士表示,这一政策落地在地方生态中,会产生“互相?#26102;取?#30340;效应,这是上级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门不愿看到的。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?#20998;?#30005;江西省教育厅,相关人士表示,高中免学费是部分地方政府的决策,省教育厅对此不便表态。

  空降的新书记

  9月5日,丰城市长江伟斌“空降”铜鼓,接任县委书记一职。从9月5日上任,到9月10日宣布高中免学费,前后仅5天时间。对于“高中免学费”引发的关注度,江伟斌有些无奈。他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教育大会上谈了很多事,但就是高中免学费这件事触动了社会的敏感神经。

  江伟斌说,之所以决定推行这一政策,是因为铜鼓有其自身的特殊性:第一,县城体量小,只有一所高中;第二,高中比较弱,正处在爬坡上坎的阶段,想通过免学费提振一下信心。

  据知情人?#23458;?#38706;,到铜鼓后江伟斌曾表示,小小年纪到外寄读不利于学生的身心发展,他希望铜鼓的孩子都能留在当地读书。

  在宜?#28023;?#19968;直有“丰樟高”一说,丰城、樟树、高安三个大县相邻且实力强劲。其中,丰城是一个有着148万户籍人口的省直管县。数据显示,铜鼓县2018年49.86亿元的GDP在全市垫底,甚至不到排名第一的丰城的1/10。

  铜鼓中学主管政教工作的副校长张清炎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2019年秋季全校共有2265名学生,其中265人为?#29420;?#29983;,分为建档立卡、残疾学生、教助供养、农村低保和城镇低保五类,?#29420;?#29983;比例超过10%。

  铜鼓中学的一块公示栏上?#30424;?#30528;本学期的收费标准,其中学费400元、实验费15元、住宿费180元,学校代收的课本资料费按不同年级分600元和1100元不?#21462;?#21253;含以上各项,学生的学杂费总金额在1015元至1695元之间。

  在这份收费清单旁,还公示着国家助学金及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滋蕙计划学生名单。按照中央的普通高中助学政策,建档立卡家庭学生每学期可以领取750元、1000元、1250元三个等级的助学金。此外,由宜春市妇联创办的春蕾班也会给10名学生提供每人每年1500元的?#25163;?#28085;盖整个高中三年。对于考上大学的上述五类?#29420;?#29983;,江西省政府会提供5000元/人的高考入学政府助学金。

  就在高中学费全免的前一个学期,已有229名?#29420;?#29983;按政策享受了免学费待遇。从中央?#38477;?#26041;,从政府到民间,一个相对完善的?#25163;?#20307;系为这里的?#29420;?#23398;生提供了有效的支撑。张清炎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表示,精准扶贫已经将各类?#29420;?#23398;生一网打尽,相当于政府?#26723;住?#21516;时又有各方人士在关注教育,所以现在辍学的学生相当少。“没有哪个学生会因为没有钱而读不了书,只有自己不想学,或是因为健康原因休学。”张清炎说。

  “这800元学费,对于大城市的人来说可能是毛毛雨,但是对于铜鼓这个偏远山区的普通百姓来说却是个不小的数目。”铜鼓中学校长胡望星用了四个字来形容?#39029;?#20204;对于免除学费的心情:喜出望外。

铜鼓中学的教?#20063;?#20851;后门,便于校长巡查时发现上?#23614;?#19987;心的学生。摄影/本刊记者 程昕明
铜鼓中学的教?#20063;?#20851;后门,便于校长巡查时发现上?#23614;?#19987;心的学生。摄影/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程昕明

  “富县模?#20581;?#21644;“穷县模?#20581;?/strong>

  高中免学费,并非全国一盘棋的布局。但自下而上的零星试验,已经有十几年时间。

  2007年秋季,珠海在全国率先实施高中教育免学费,当地教育主管部门称“珠海作为一个特区,应该有权限对基础教育做出一些决定。”其后,陕西神?#23613;?#27743;西德兴等地相继跟进。截至目前,已有包括新疆、青海、云南、四川、广西、河南、江西部分地区,以及陕西全省、内蒙古全区在内的多个省区实现普通高中免学费。

  虽然高中免学费源自东部,但积极推行这一政策的,大多集中在中西?#24247;?#21306;。

  以陕西省为例,2008年陕西神木县在全省首推高中免费教育政策,其后不少县?#26032;叫?#25512;?#23567;?016年,陕西省提出“十三五”期间全省全面实施13年免费教育,即学前1年、小学初中9年、高中3年。

  2017年,陕西省共有普通高中473所,在校学生75.66万人。对公办普通高中学生,按照省级标准化高中1600元、城市普通高中700元、农村普通高中400元的标准免收学费。

  西安培华学院副教授吴春娜将陕西的免费教育分为“富县模?#20581;?#21644;“穷县模?#20581;薄?#22905;认为,以神木和府?#20219;?#20195;表的“富县”?#26222;?#32463;费充足,最早实施高中免学费政策,树立了财力向教育倾斜的典范。而宁陕、岚皋等国家级?#29420;?#21439;,则通过压缩行政办公费用、“三公经费”等途径将?#26222;?#32463;费向教育倾?#34180;!?#31351;县办富教育的决心则充分说明免费教育不是能不能办的问题,而是想不想办的问题,是决策者对教育的认知和民生的?#22235;睢!?#21556;春娜表示。

  对于免费政策“西热东冷”的成因,教育界看法不一。一种观点认为,对于中西?#24247;?#21306;而言,高中免学费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家庭负担,促进了教育公平,但在经济比较发达的东?#24247;?#21306;,城乡?#29992;?#25910;入较高,很多家庭可能对免除学费不太敏?#26657;?#22240;此实施意义不大。

  还有一种担忧是,普通高中免费会冲击国家对职业教育的政策倾?#34180;!?#22914;果所有地方的高中教育?#38469;?#29616;免费,可能将削平中职教育在较发达地区的优势,更加难以实现高中教育与中职教育的平衡。”

  ?#26412;?#22823;学中国教育?#26222;?#31185;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田志磊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表示,高中免费教育之所以在中西?#24247;?#21306;比较普遍是因为老百姓的教育需求还没那么复?#21360;?#20294;是,在东?#24247;?#21306;,优质高中的竞争已经白热化,甚至投资几十亿建豪华高中的现象也已出现。

  免费难题

  对于是否全面推广高中免学费政策,学术界也有不同声音。

  ?#26412;?#22823;学教育学院教授文东茅曾表示,职业高中都已经免学费,普通高中学费本来也不贵,以国家现在的财力完全可以负担。更多的研?#31354;?#35748;为,免费教育应该量力而行,尤其在涉及扩大义务教育年限的问题上应?#33945;?#37325;,高质量发展高中教育才是教育改革的主线。

  在争议多年之后,教育部对此给出了明确答?#30784;!?#20851;于将高中阶段教育纳入义务教育?#27573;?#30340;问题,?#26222;?#37096;、教育部进行过专门研究,也广泛听取过社会各方面意见,大家普遍认为目前条件尚不成熟。”2018年9月,针对全国人大“关于请求将?#29420;?#21439;高中阶段教育纳入义务教育的建议?#20445;?#25945;育部在回复中作了如上表述。

  对于一些地区出台的普通高中免学费政策,教育部也认为是一种探索,而不是纳入义务教育。因为义务教育具有普及、免费、均衡和强制的特点,如果将高中阶段教育纳入义务教育,则意味着锦上添花将变成责无?#28304;?#26377;研?#31354;?#29978;至认为,这样做很可能让教育?#20302;场?#22825;下大乱?#34180;?/p>

  高中教育目前还是以县级投入为主,县级?#26222;?#30340;支持力度,对县城高中至关重要。教育部要求各地落实以?#26222;?#25237;入为主、其他渠道筹措经费为辅的普通高中投入机制,完善?#26222;?#25237;入机制,抓紧建立完善普通高中生均拨款制?#21462;?#30446;前,全国已经有25个省份制定了普通高中生均公用经费最低拨款标准。2018年,江西省?#26222;?#21381;、教育厅制定的全省普通高中生均公用经费标准为1000元/生/学年,自当年起执?#23567;?/p>

  在经济下?#23567;⒉普?#32039;缩的大背景下,主动扩大免费教育?#27573;?#30340;地区已经越来越少。在采访中,一位地方政府官?#26412;?#34920;示,上上下下都在过紧日子,教育开支也要量入为出。即便是在已经推行免费政策的地区,也有一些因为?#26222;?#25910;入波动而出现教育经费吃紧。

  在受访者看来,如何提高资金使用效率是更重要的问题。?#26412;?#22823;学中国教育?#26222;?#31185;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田志磊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表示,免费不是唯一目的。相反,如果所有教育产品都由政府提供,供给主体就会变得单一,从而限制了多元化的选择。“不能因为免费就把市场化机制给弄没了,差异化需求是无法抹杀的,想要获得更好的教育本身就是社会进步的原动力。”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19年第40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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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辑:陈海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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